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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故事裡,看見自己。

一張空白的地圖

以前,我害怕自己沒有答案。後來才發現,沒有答案,也是一種自由。

從小,她就收到了一張地圖。

沒有人告訴她是誰畫的。

只是從她有記憶開始,大人便一次又一次指著上面的路告訴她:

「往這裡走。」「這條路比較安全。」「那裡沒有前途,不要去。」「聽我們的,我們不會害你。」

她也一直以為,只要照著地圖走,就不會迷路。

於是她走了很久。

久到她已經熟悉怎麼辨認地圖上的每一個標記,熟悉在哪個年紀應該抵達哪裡,也熟悉如何在別人問起未來時,說出一個聽起來正確的答案。

只是沒有人發現——

她會看地圖了,

卻不知道自己想去哪裡。


國小的某堂國文課,老師出了一篇作文。

題目叫做——「我的夢想」。

那時候的我似乎還不知道,有些夢想是可以說出口的,

有些不行。

所以我洋洋灑灑地寫下,我想成為一名歌手。

我想站在舞台上唱歌,想像著燈光落在自己身上,也想像台下有人因為我的歌聲而開心。

老師沒有笑我。

反而在作文下面寫了一段鼓勵我的話,告訴我,

很期待有一天能在舞台上看見我。

我記得,那天的我很開心。

原來有人相信我真的可以去那裡。

我把這份雀躍一路帶回家。爸爸問起今天在學校寫了什麼,

我正興高采烈地準備說出自己的答案。

「我今天寫——」

「不要跟我說什麼歌手、演員那些不切實際的夢想。」

我還沒說完。

「那些根本沒有用,好好讀書比較實在。」

於是我把剩下的話吞了回去。

我第一次知道,原來夢想也有正確答案。

老師才剛在我的地圖之外,替我指向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,

告訴我:你可以去看看。

回到房間,我默默地在那條還沒來得及出發的小徑上畫了一個叉。

那一天,我沒有哭,也沒有反駁。

可是我清楚地感覺到——

心裡有什麼東西碎掉了。

那個碎掉的東西,不只是「成為歌手」的夢。

還有那個相信自己可以成為任何人的孩子。

從那以後,每當有人問我:

「你以後想做什麼?」

我不再先想自己想去哪裡。

我開始想——

什麼答案,才不會讓人失望?

小時候,

「大家好,我叫___,我喜歡看書、聽音樂、交朋友……」

長大以後,

「我在__公司擔任__職位,曾為公司帶來…」

其實,我一直很害怕自我介紹,

從名字、年齡、興趣,到學歷、職業、成就。

我好像總需要努力想出一些聽起來討人喜歡的答案。

喜歡看書,代表我是個乖孩子;喜歡交朋友,代表我很好相處;喜歡聽音樂,普通得不會引來更多追問。

我慢慢學會了該把什麼放進自我介紹裡,

也學會了把什麼藏起來。

長大以後,填進空格裡的東西變了,方法卻沒有變。

興趣換成了職業,乖巧換成了能力,

老師與同學換成了主管與陌生人。

而我仍然在回答同一個問題:

「我要說什麼,才會讓眼前的人覺得我是一個不錯的人?」

但我好像從來沒有問過自己——

如果有一天,把名字拿掉,把學歷拿掉,把職業、成就、家庭,甚至所有別人用來認識我的標籤都拿掉,

我還能怎麼介紹自己?


後來有一天,我才發現,

那張陪了我很久的地圖,讓我越走越迷茫,

我發現我不知道我自己是誰,也不知道這張地圖究竟通往哪裡。

而我第一次停下來問自己:

「明明這是我的人生地圖,為什麼我卻看不見自己?」

我低頭看著手裡那張已經被翻得皺皺的地圖。

上面寫滿了什麼年紀該做什麼事,什麼工作才算穩定,什麼選擇才有前途,什麼樣的人生才值得被羨慕。

每一條路都有名字。

每一個終點都有人替我標記好。

唯獨沒有一個地方寫著——

「這是我想去的地方。」

於是,我第一次把那張地圖放下。

沒有了那些被標記好的路線,擺在我面前的,

是一張近乎空白的地圖。

我原以為,空白代表迷失。

後來才發現,

空白也可以代表自由。

剛開始其實很害怕。

第一次,沒有人告訴我下一步該往哪裡走。

我才發現,原來自由並沒有想像中那麼輕鬆。

卻也是第一次知道,

每一條路,都可以由我自己決定。

它沒有路標,沒有標準答案,

也沒有人能保證我選的方向是對的。

有很長一段時間,我甚至覺得自己迷路了。

直到後來我才明白——

也許我不是迷路了。

我只是終於走到了那張地圖沒有畫過的地方。

而地圖之外,沒有我曾經想像中的懸崖。

有我從來沒有停下來看過的風景,有一些繞了很遠才遇見的人,有走錯以後才發現的小路,也有很多我到現在都還不知道會通往哪裡的方向。

我開始允許自己不知道答案。

不知道五年後會在哪裡,不知道最後會成為什麼樣的人,

也不知道今天做的選擇,未來回頭看會不會後悔。

以前的我很害怕這些「不知道」。

可是現在,我開始喜歡它們。

因為每一個「不知道」的後面,

好像都藏著一句:

「你可以自己決定。」

有時候我還是會想起那個站在講台前,

不知道該怎麼自我介紹的小女孩;

那個寫下「想成為歌手」的女孩,

最後會不會真的站上舞台。

但我現在才明白,那其實已經不重要了。

真正重要的是,那個她曾經有勇氣想像自己。

她曾經相信人生可以有很多種可能。

而我想把那份後來被我藏起來的勇氣,重新還給她。

所以現在,我不想再問:

「我應該成為誰?」

我想問的是:

「如果沒有任何人期待我成為誰,我想成為誰?」

我是誰從來不是一道等待我填入正確答案的題目。

它更像是一張地圖。

一張幾乎空白的地圖。

沒有標準路線,

沒有規定我幾歲以前一定要抵達哪裡,

也沒有人再替我圈出所謂正確的終點。

我看著那些大片大片的空白,第一次不再覺得那代表迷失。

以前的地圖什麼都有,唯獨沒有她。

後來的地圖什麼都沒有,卻終於屬於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