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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問題裡,重新認識自己。

善意給得不夠,還算善意嗎?

2026 年 8 月 15 日,星期六,我去了布里斯本 Ekka 一百五十週年的活動。

那裡像遊樂園一樣熱鬧,也像夜市一樣,沿途都是不同的食物。最讓我留下印象的,是 Ekka 經典的草莓冰淇淋:甜筒裡放著新鮮草莓,再疊上草莓與牛奶冰淇淋,簡單,卻比想像中好吃。

會場裡還有許多動物。

我也在那裡看見了此生見過最重的一頭牛——重達一千四百一十公斤。

第一眼看到時,我甚至懷疑牠是不是真的。

活動接近尾聲時,我們來到圓形廣場附近,等待最後的表演。

觀眾席幾乎已經坐滿。

我注意到前排有一對情侶,站在一對已經坐下的夫妻旁邊。

一開始,我以為他們彼此認識。後來才聽見女生詢問那位老先生:他們找了很久都沒有找到座位,可不可以請他們稍微挪動一些,讓她也坐下?

那對夫妻沒有拒絕。

他們盡可能往旁邊挪,讓出了一點位置。

只是現場實在太擁擠了,再怎麼移動,也不可能憑空多出兩個完整的座位。

最後,女生坐在老先生身旁,男生則坐在長椅旁的階梯上。

我以為事情會就這樣結束。

卻沒有。

表演開始後,那名男子不斷對老先生咒罵,質問他為什麼不能更好心一點,為什麼不能再多讓出一個位置。

我坐在後方,看著這一幕,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不舒服。

不是因為有人沒有讓出座位。

而是因為——

一個人已經盡力給出的善意,竟然被當成了理所當然。

那對夫妻願意挪動,是出於善意,不是出於義務。

他們沒有辦法給出兩個完整的位置,但他們已經給出了自己能給的。

可是,當那份善意沒有滿足對方全部的期待時,它彷彿突然不再被視為善意,反而成了「為什麼不能再多給一點」的理由。

老先生始終沒有回應那些咒罵。

後來,他的太太似乎看不下去了,起身離開座位。

過了一會兒,她回來了,身邊跟著警察。

警察走到那名男子身旁,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
剛才還不斷挑釁的聲音,忽然安靜了下來。

他乖乖配合,和身邊的女生一起被帶離現場。

就在他們移動的過程中,我第一次真正看清楚那個女生。

她和先前看起來很不一樣。

她的身體不停顫抖,神情十分害怕。

後來,她在人群中跌倒了。

也是那時,我才發現,她的左腳裝著義肢。

那一刻,我原本清楚而直接的情緒,忽然停頓了一下。

前一刻,我還在替那對夫妻感到不平。

明明已經願意挪出自己的一點位置,為什麼還要被要求更多?

明明是別人主動給出的善意,為什麼最後卻像成了他們沒有做好的事?

可是,看見她跌倒、顫抖著想要離開人群時,我突然意識到——

我其實不知道,眼前的每一個人背後發生過什麼。

我不知道她為什麼害怕,也不知道她當時承受著什麼。

她的義肢不能替我解釋她的人生,也不能告訴我,她在這場衝突裡究竟是怎麼想的。

就像我看見的這一小段,也不足以讓我理解一個人的全部。

我唯一能確定的是,那名男子的咒罵傷害了原本願意讓出位置的人;而眼前這個顫抖著跌倒的女生,也有一部分,是我無法從遠處看清的。

原來,理解一個人和認同一種行為,並不是同一件事。

我們可以承認某個行為傷害了別人,也可以同時記得:

我們並不知道一個人帶著什麼,走到了這裡。

然而,未知不會讓已經發生的傷害消失;而做錯一件事,也不代表一個人身上再也沒有值得被理解的部分。

有時候,真正困難的或許不是立刻決定誰是好人、誰是壞人,而是讓這些無法被簡單歸類的部分,同時留在眼前。


在這場衝突裡,我還注意到了另外一群人。

當時,有人拿起手機,將整個過程錄了下來。

他們沒有在衝突最激烈時衝上去阻止,也沒有站到人群中央,成為故事裡最勇敢的人。

可是,當警察抵達後,他們主動把拍下的影片交給警方。

那一刻,我忽然覺得——

原來幫助別人,不只有一種樣子。

不是每個人都有能力在衝突發生時挺身而出,也不是每個人都能在不知道對方會做出什麼反應的情況下,讓自己站到危險的最前面。

有時候,先保護自己,留下可以留下的證據,再把它交給真正有能力處理的人,也是一種幫助。

善意不一定要轟轟烈烈。

有時候,它只是一對夫妻在擁擠的人群裡,往旁邊挪出的一點位置。

有時候,它只是一個旁觀者拿起手機,留下事情發生過的證明。

他們都沒有解決全部的問題,也沒有給出所有人期待的結果。

但他們已經在自己做得到的地方,多做了一點點。

我們常常以為,善良必須是完整的、偉大的,甚至要足以改變什麼,才值得被看見。

可是,一個人沒有能力給出全部,不代表他已經給出的那一點毫無意義。

願意讓出一點位置,是善意。

願意留下證據,是善意。

知道自己無法安全介入,所以把事情交給真正能處理的人,也不代表冷漠。

也許,善意真正需要的,從來不是毫無界線地付出。

而是在不傷害自己的前提下,仍願意為另一個人,多留出一點位置。


那天,我看見善意被接受,也看見它被索取。

看見有人把憤怒丟向陌生人,也看見有人安靜地守住自己的界線。

我不知道那對情侶回家後會怎麼想,也不知道那對夫妻會不會因為這件事,從此對陌生人少了一點信任。

我只希望,那一點曾經被讓出的位置,不會因為它不夠容納所有人,就被忘記曾經存在。

因為善意的分量,或許不該只由它是否滿足了我們全部的期待來衡量。

而是當一個人原本可以什麼都不做時,他仍然願意在自己的能力範圍裡,為另一個人挪動一點。

那一點不一定足夠。

但它仍然值得被好好看見。

當別人無法給出你期待的全部時,你是否還看得見,他已經給出的那一點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