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故事裡,看見自己。
關於:為什麼,你有那麼多為什麼?
「媽媽,為什麼天空是藍色?」
「為什麼蜜蜂不能摸?」
「為什麼人會死?」
我還記得,那個曾經很喜歡問「為什麼」的孩子。
她總是對這個新奇的世界充滿好奇,好想探索一切未知的事物。
那雙發亮的眼睛裡,藏著一個又一個等待解答的問題。
因為她相信,只要問了,就會有人告訴她答案;只要知道了答案,就能再多了解一點,這個她第一次來到的水晶球世界。
但那時候的她,大概還不知道,其實並不是所有的問題,都能得到一個答案。
更不知道,有時候這些「為什麼」,甚至會成為被大人責備的理由。
「哪有那麼多為什麼?」
「做就對了!哪有為什麼?」
「與其問這些有的沒的,不如花時間多讀點書!」
她知道,有時候,也許是因為大人在外工作了一整天,已經沒有力氣再回答她腦袋裡那些源源不絕的問題。
而她不知道,原來有些時候,他們其實也不知道答案。
好像「不知道」,是一件很難被承認的事情。
於是,孩子的問題,不再只是一個問題,而是變成了大人的疲憊、無奈,甚至某種說不出口的羞愧。
漸漸地,她意識到——
當她問得越多,得到的聲音就越大;
當她越想知道,得到的回答卻越來越像責備。
而這些,她不知道。
課堂中,老師正在台上滔滔不絕地講課。
「講到這裡,有問題的舉手?」
「老師,我有問題!」
我快速地舉起了手。
同時,也注意到四周的目光,一瞬間全都投向了我。
還來不及問出我的疑問,老師便用帶著嘲諷的語氣說:
「為什麼大家都沒有問題,就你有問題呢?」
話音落下,教室裡頓時響起一陣譏笑。
那一瞬間,我的腦中一片空白。
我不知道,為什麼只有我有問題。
也不知道,為什麼大家都沒有問題。
我只知道,那些笑聲像細小的針,一根一根扎進我的耳朵裡。
於是,她開始學會了一件事——
有問題的時候,不要問。
她開始把手舉到一半,環顧四周,發現沒有人舉手,於是再慢慢地放下。
開始把「為什麼」吞回肚子裡。
開始在得到答案以前,先猜測大人會不會不高興。
開始在說出口以前,反覆思考:
「這個問題是不是很蠢?」
「是不是不重要?」
「是不是又會被罵?」
慢慢地,她不再問天空為什麼是藍色。
不再問蜜蜂為什麼不能摸。
不再問人為什麼會死。
後來,她甚至不再問自己——
「為什麼我一定要這麼做?」
「為什麼我不能選擇?」
「為什麼我不能問為什麼?」
那一盞盞曾經不停向外探索世界的「為什麼」,也一個一個熄滅了。
而那株原本帶著希望、蠢蠢欲動,準備破土而出的芽苗,也在一次又一次不合適的灌溉裡,開始改變自己的生長方向。
灌溉者或許從未想過要傷害它,甚至沒有想過,原來自己會傷害到它。
他們只是用自己曾經被灌溉的方式,繼續灌溉著下一株植物。
他們以為,這就是愛。
以為,這就是教育。
以為,只要給得夠多、管得夠用力,芽苗終究會長成一棵和他們一樣「好好的樹」。
只是他們不知道——
仙人掌不是只有缺少水分才會枯萎。
有時候,澆錯了水,也會。
魚不是只有離開水才會窒息。
有時候,環境太髒,也會。
於是,那株芽苗慢慢學會了朝著別的方向生長。
她變得安靜、懂事,懂得察言觀色。
她開始知道,什麼時候該說話,什麼時候最好閉嘴。
她不再伸手觸碰未知的事物。
因為她漸漸明白了,怎麼樣才是大人喜歡的模樣。
而那株芽苗,也終於長成了大人眼中所期望的樣子。
於是,她變成了一個不太問問題的大人。
只是很久以後,她才發現一件事。
原來,那個孩子並沒有消失。
那些被吞回去的「為什麼」,也從來沒有真正死去。
它們只是被埋得很深、很深。
埋在那些她曾經不敢說出口的夜晚裡。
埋在那些「算了」的瞬間裡。
埋在每一次告訴自己「不要想太多」的時候。
直到有一天,她忽然又聽見了一個很小、很小的聲音。
像土壤底下,傳來一聲微弱的敲門聲。
——「可是,為什麼呢?」
她愣了一下。
那一刻,她才發現——
原來那株芽苗,一直都還活著。
只是這一次,她不想再急著替她回答。
她只是蹲下來,輕輕地問她:
「你還有什麼想知道的?」
然後,這一次,好好地聽她說完。
「媽媽,為什麼天空是藍色?」
小時候,她問的是天空。
而長大後,她終於開始學會問:
「為什麼,我的天空一直是灰色的?」